2012 年 9 月，银灰色的特斯拉工厂里，罗斯发问："给初次创业者一些建议吧。"黑衣牛仔裤的马斯克回答："我认为重要的是从第一性原理出发推理，而不是靠类比。"
我们过日子惯常的路子就是靠类比——「我们这么做，因为它像以前做过的某件事」，或者「它像别人正在做的事」。……第一性原理可以算一种物理学的看世界方式。把事情归结到最根本的事实，也就是那些我们确信为真的东西，然后从那里往上推。这要费多得多的脑力。
罗斯："给我举个例子。"
马斯克："好。有人会说，而且确实有人这么说：「电池包贵得很，它们永远都会这么贵，因为过去一直这么贵。」不，这想法挺蠢的。你要是拿这套想法去看任何新东西，你就永远到不了那个新东西。说到电池，他们会讲「得 600 美元一千瓦时，往后也好不到哪去」。我会说：不对——电池是什么做的？用第一性原理的路子去问，就是：电池的组成材料有哪些？这些材料的现货价是多少？里面有钴、镍、铝、碳，一些做隔膜的聚合物，还有一个钢壳。把这些按材料拆开算一遍，如果在伦敦金属交易所买，每样各要多少钱？老天，算出来是 80 美元一千瓦时。所以很清楚，你只要想点巧办法，把这些材料组合成电芯的形状，就能做出比所有人以为的都便宜得多的电池。"
在2012年，电池包成本是600美元千瓦时，随后2015年，300美元，2020年进一步腰斩，降到150美元，再到最近的2025年，电池包每千瓦时，只要100美元，已然逼近2012年老马测算的材料成本。
随着老马在各种场合的推崇，第一性原理开始爆火。但中文世界的热度，跟马斯克只有一半关系。
李善友创建混沌学园（原混沌大学，2014 年创办），把「第一性原理」做成教学体系。他把第一性原理定义成「一个命题系统的元起点」，往上接到亚里士多德和库恩的范式理论，往下落成课程。极大刺激了中文圈对第一性原理的讨论和研究。
第一性原理从何而来？是马斯克的创新吗？
在公元前四世纪时，亚里士多德发明了逻辑学三段论，凡人皆有死；苏格拉底是人；故苏格拉底有死。大前提小前提成立，那么结论必然成立。
没高兴多久，海边思考问题的亚里士多德就发现难题了：如果每个命题都要靠另一个命题来证成，这另一个命题也要靠其他命题证成，这样不就无限倒退了吗。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思索，他在《后分析篇》中给出出路：演绎体系必须有一些「在本性上更清晰、通过自身被认识」的命题作为起点。也可称之为元命题。
那么是什么是元命题。欧几里得的《几何原本》给了最清晰的说明。欧几里得观察归纳，思考测试，最终发现了平面几何中的元命题：
五条公设：
五条公理：
看起来像是废话，但欧几里得就是用这短短几句，推导出保真的48条定理和467个命题，直接构成了整个平面几何系统。此后两千年，无数能人异士都想完善这个系统，最终却发现，在平面中，这个系统已经饱和，几乎穷尽了平面几何这范畴下的所有内容。
再后来的科学公理体系皆是参考《几何原本》范式。英国的牛顿，发明了运动三定律和万有引力，将之作为新的元命题。从这个新起点出发，他解释了地面落体、行星轨道、潮汐与彗星等等现象，并能通过公式准确算出物体运动的变化情况。1846年，天文学家发现天王星轨道有偏差——它不该出现在那个位置。法国的勒维耶用纸笔，从牛顿三定律出发，算出必定存在一颗未知行星，在某个具体坐标，正用引力扰动天王星。他把坐标寄给柏林天文台。当晚，望远镜对准那片天区，不到一小时，找到了：海王星。一颗从未有人见过的行星，先在纸上被算出，再在天上被找到，位置偏差不到1度。从已知到未知，这便是元命题加逻辑推导的力量。「找到少数基本定律，推演出全部现象」成为理论物理的默认纲领。
到2012年，马斯克在访谈中，将此称为第一性原理。考虑到老马曾经学过物理学，或是一种自然而然。
想象飞机出现之前，人们想造一个飞行器。一般人会说：飞鸟扇翅膀能飞，飞机也该扇翅膀。于是很多人走这条路，做出各种扑翼机，全部失败。
第一性原理怎么想？
第一层：飞行是什么？
不是"扇翅膀"这个动作，而是克服地球引力，让物体停在空中或向上运动。
第二层：如何克服引力？
必须有一个向上的力，大于物体重量。这个力从哪来？空气。飞行的本质是让空气对物体产生向上的作用力。
第三层：空气如何产生向上的力？
流体力学的硬事实：流速快的地方压强低。机翼上表面弧度大，空气流速快，压强低；下表面平直，流速慢，压强高。上下压强差产生升力。
第四层：如何让空气流动起来？
两种方案。飞鸟选择扇动翅膀，推动空气；飞机选择固定机翼，向前运动，让空气相对流过机翼。后者更适合机械实现——发动机推进远比机械扑翼简单可靠。
从"飞行"这个目标出发，推导到"固定翼+前进"这个方案，没有模仿飞鸟，却实现了飞行。
电动车是趋势。是什么让电动车成为趋势？人们说 安静、加速快、电费便宜。这些都是罗列表象。第一性原理如何思考这个事情？
第一层：燃油车和电动车的根本差异是什么？
能源形式和能量转化路径。燃油车是化学能→热能→机械能，电动车是化学能（电池）→电能→机械能。
第二层：能量转化的物理限制是什么？
燃油车的内燃机是热机，受卡诺循环限制。汽油燃烧产生热，热推动活塞做功，但热量不可能百分百转化为功，必然有大量热量散失。这不是工艺问题，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的铁律。最好的内燃机热效率也就40%上下。
电动车使用电机，电能直接驱动电机转动，能量转化效率可以达到90%以上。这是两种转化路径的物理上限不同。
第三层：能源获取成本的结构是什么？
汽油：勘探开采→长途运输→炼化→分销→加油站，每个环节都有成本，且石油是不可再生资源，开采成本只会上升。
电力：风光水核火多种方式发电，边际成本极低，且可再生能源占比持续提升。中国大西北光伏电价已经低至一毛多，输送到充电站也不过几毛钱。因此能源上，用电注定比用油便宜。电动车的使用成本注定比燃油车便宜。能用更低的成本做到同样的事情，没有人不喜欢。
以前的电动车主要卡在电池上。2012年马斯克算电池材料成本80美元/千瓦时，当时实际成本600美元。电池又贵有难用。但随着电池技术进步，电池制造成本逐渐贴近材料成本本身，那么电动车的售价也会降下来。
结论：在能量转化效率和能源成本两个维度都占优。一旦电池技术跨过阈值，电动车取代燃油车的趋势就不可逆转。
2002年，马斯克想造火箭，去俄罗斯买退役的洲际导弹。俄国人报价800万美元一枚。他觉得贵，回来的飞机上算了一笔账：火箭的材料成本——铝合金、钛合金、铜、碳纤维——只占售价的2%。
那98%去哪了？
类比思维会说：火箭就是贵，冷战以来一直这么贵，NASA、波音、洛克希德都这么干，你一个外行能便宜到哪去？
但第一性原理问的是：火箭为什么贵？
第一层：成本结构是什么？
材料便宜，制造贵。一枚猎鹰9号火箭，造价6000万美元，燃料成本20万美元。发射一次，6000万扔进大海。
第二层：为什么要扔？
没人这么问过。从V2火箭到土星五号到航天飞机，火箭用完就扔是常识。航天飞机试过重复使用，但太复杂，翻新成本比造新的还高。
第三层：能不能不扔？
飞机飞一趟也烧燃料，但飞机可以重复使用几万次。火箭和飞机的本质区别是什么？不是"火箭飞得高"——高度不是理由。
区别在于：以前没人让火箭回来过。
马斯克决定让火箭回来。整个航天界嘲笑他。波音的高管说"回收火箭在经济上毫无意义"，NASA的前局长说"SpaceX在浪费时间"。
2015年12月，猎鹰9号第一级火箭垂直降落在发射场。此后七年，SpaceX回收火箭200多次，单枚火箭最多飞了19次。发射成本从行业平均的2亿美元，降到6700万，再到现在对内部星链项目的边际成本不到1000万美元。
类比思维让整个行业在"火箭很贵"这个结论上停了五十年。所有人都在优化制造工艺、提升发动机性能、改进材料，但没人质疑"用完就扔"这个前提。
第一性原理直接问：为什么要扔？材料成本2%，制造成本98%，那让98%的部分回来，边际成本就只剩燃料和翻新。
一次第一性原理的脑力活动，节约98%的制造成本。
新时代了，你可以让AI学会使用第一性原理，和它深度讨论一些问题。
我将第一性原理写成了一个skill。感兴趣者自取。